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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活着难免会找些精神寄托。起初我以为那些忠心于神灵的人都是自身生活窘迫的人。我就是曾经见过一个衣着褴褛的老妇人捧着一整只烤猪在庙前跪拜的。我想她眼前的那只烤猪应该是她一辈子都未曾享用过的,但对于神,她所信奉的神,她是绝对没有半点吝啬的。我不知道她要送上多少供品,自身的生活才能得到改善。我恐怕她的一生也只能如此度过,并且对于神灵的遗弃她不会有半点怨言,最多只能怀着即将被神灵保佑到天堂的心境安心合眼罢了。越是贫穷,越是将希望寄托于他人,就越还是贫穷。
一日与朋友交谈,才发现原来神的效应已经远远不局限于雕像与庙宇之间了。那天我们是从旺财谈起的。他对于旺财,颇有些不满。更准确的说,他是对旺财的专辑封面感到极为愤慨的。他是Guns
N’ Roses的忠实歌迷,对于那些直接或者间接,有意或者无意的抄袭,都感到十分不屑。他以为旺财将自己专辑的封面设计得和Guns N’
Roses的一样,是大为不敬的。但我始终觉得我们要听的还是音乐本身,而对于音乐之外的事物,我们是可以抱有宽容的态度的。尽管如此,每每谈到他心中的神圣之人,他便总还是不会吝啬,总是由对这些人的赞赏转为对另外一些人的中伤,并且毫不理会那另外一些人的实质是如何的。何况今日我也觉得旺财做的的确有些过分,于是也便静下心来听他一个人说了。
他很是忿忿:“这是抄袭,是污蔑,是对购买者的诱骗。若是有人将之买去当作Guns N’
Roses的作品去聆听,后果将是无法设想的。”诸如此类,我也只有随声附和。没想到他话锋一转,竟然将事情说开了去。“那简直是缺乏创造力的表现。我以为国人的音乐文化要发展,是不能停滞于抄袭阶段的。我更以为国人的音乐文化要发展,是不能只发展音乐本身的。相关的文化我们也要发展,是万万不能停滞于抄袭前人的作品的。倘若我们的音乐文化没有创造力,只是供闲人娱乐的话,那么迟早有一天我们的音乐文化要枯萎,要失去它存在的意义。”
说到那最后一句,他的手在空中狠狠地比划了几下,仿佛是要将一切恶习都连根斩断似的。 我知道摇滚乐对他来说已经远远不是一件奢侈品了,他简直将摇滚乐当作了生活中的一项寄托。“然而我想我们是不能一步登天的,又或者摇滚乐本身便发展于西方文化,我们这许多受尽东方文化熏陶的肯静心聆听它的人都未必理解其中的文化内涵。也许之于大多数国人,摇滚乐本就只能是娱乐……”
话还没有说完,我便看到他的心中已经积累了某些愤怒了。我想大概是触犯了他心中的神的缘故,这对于一个有着强烈信仰的人,是万万不可忍受的。我便也知趣地将说到一半的话匆匆收尾于省略号之中了。
“然而音乐自古便是寄托了人类的情感的,当古人对这个世界感到不满的时候,他们就或悲哀,或强装欢颜地呐喊几声。久而久之,这呐喊便也有了旋律,有了节奏。人类的情感总是相通的,寄托于何种形式发泄出来,那似乎又都是次要的问题了。”
“然而之于大多数人呢?我以为大多数的人是不能体会音乐中的这等奥妙的。甚至我想他们是不能理解呐喊者的心境的。我倒以为他们虽然麻木,但活得远比那些有心者更加快乐。假如一间铁屋子,是绝无窗户而万难破毁的,里面有许多熟睡的人们,不久都要闷死了,然而是从昏睡入死灭,并不感到就死的悲哀。现在你大声嚷起来,惊起了较为清醒的几个人,使这不幸的少数者来受无可挽救的临终的苦楚,你倒以为对得起他们么?”
“然而几个人既然起来,你不能说决没有毁坏这铁屋的希望。”
是的,我虽然自有我的确信,然而说到希望,却是不能抹杀的,因为希望是在于将来,决不能以我之必无的证明,来折服了他之所谓可有。
说到这里,我竟有了要替日本音乐抱不平的心态,也似乎可以算作是对一些国人的不满。因为我想到所谓可崇拜者,也并不一定就是神。虽然不及神般无瑕,但可崇拜者也必是大有可取之处的。我的不满大抵来自于我的日本籍可崇拜者在中国所遭受到的不平等待遇。我以为我也是有权力来为自己所信奉的事物说话的。
“然而即使我们不再模仿,我们又是否是排外的呢?文化的发展,也似乎万万不能停滞于孤芳自赏的阶段。倘若我们不虚心接受外来的理念,一样是要吃亏的。我们万万不能忘却百年前的历史,我们正是吃了这样的亏。虽然如今绝不会有亡国之难,但在思想上的闭关锁国也似乎可以作为走向穷途末路的一项证明。”
“但我们并没有拒绝外来事物,我想我们正是接受得有些过分了。既然不是全盘接受,便要取其精华,去之糟粕。”
“然而日本似乎走在了我们前面,若说他们对于音乐文化,或是对于摇滚乐文化的理解是落后的,那么回头看看我们自己的国家,只能是更加落后。只是之于许多人的民族感情,是绝不能让日本文化在中国有立脚之地的。仿佛这已经上升到了民族利益的层面,是爱国的一种表现。这些人仿佛忘却了英国也曾经发起鸦片战争,并割走了港岛的事情;他们又似乎已经忘记了自己在911事件后的欢呼雀跃,以为欧美的政治便是政治,日本的政治便是日本……”
说到这里,我竟自己紧张起来,颇有些感到为日本人说话的确会伤害了国人的感情。我以为自己毕竟是少数人的代表,恐怕在众多爱国人事的怒吼与不平中是无法站住脚的。于是我便又匆匆转移了话题,并不再追加下去了。只是我终究以为,有时��人的情绪实在很蹊跷,仿佛一件T-Shirt,一句话语便已经足以证明民族之间的不和或是欺诈。
我也会经常问自己,如今摇滚乐所拥有的一切含义是否又都是人为强加上去的?我们是不是太过认真了?或许摇滚乐本身是不配作为一种信仰出现在我们的脑海中的,或许???有的信仰都是在自欺欺人吧。
我时常会想起我在庙前见到的那位老妇人,倘若她知道了我对于“信仰”一词已经有所怀疑,便一定又要高呼起来: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然而又一定是一代不如一代吗?大概有时信仰也是害人的吧,以至于一些盲目的信念让我们忘却了内心的本意,使我们在不知不觉中走向一个心灵扭曲的方向。这也大概才有了华老栓用蘸了夏瑜的鲜血的“人血馒头”为儿子治病的悲剧吧。
我终于还是将自己绕了进去,不能自拔。倘若生命只有两天,一天为生,一天为死,那么似乎所有的痛苦都是留给后一天的。那么倘若可以躺在绝无窗户而万难破毁的铁屋里,在昏沉入睡中死去,也确实并不会感到死的悲哀。
但所谓呐喊者,一定是不能满足这铁屋的禁锢的。凡有一人的主张,得了赞和,是促其前进的,得了反对,是促其奋斗的,独有叫喊于生人中,而生人并无反应,既非赞同,也无反对,如置身毫无边际的荒原,无可措手的了。这也终于让我感到,我虽然决不是一个振臂一呼应者云集的英雄,而我所可以做的,便是即使没有推翻这铁屋的力量,也一定要唤醒更多的昏睡者。
越是寂寞无措,越是甘心随众人昏睡,就越还是寂寞无措。
有时想想,摇滚乐终究还是纯洁的,至少它凝聚的是人类的想象力,文化观;寄托的是希望,是理想主义。如果活在世上需要面对的都是这样的神灵,也可以算得上是件幸福的事情了。
部分语句引子鲁迅的《呐喊》文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