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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亚文化的干将们,只是分别在两条路的出发点上心急火燎地蹑上几步,便飞快地在中间空白的沙地上被烈日烘干了。当然,他们并没有说,我们是艺术家啊;他们只是一群沮丧的年轻人,在城市高压的机械塔下走乱了步伐。难道疼痛的人也不能呻吟吗?这个当然不容反对。可是,呻吟并非伟大的歌唱,疼痛也不是艺术唯一的理由。”
这段话摘自一篇署名“天扑”的网文《蒙着布的生锈轿车驶入浓雾》,内容是对PK14乐队在独立厂牌Sub
Jam发行的专辑《上楼就往左拐》的评论,这支乐队被认为是中国最有名的后朋克(post
punk)乐队。可以看得到的是,更多和作者一样具备较高学历、对文化艺术有宽容心态和挑剔品位的中国青年,正在以什么样的标准要求中国新音乐——是艺术而不是亚文化所能提供的其他内容。在同一篇文章里,作者还表达了对“垮掉的一代”的厌恶和对后朋克音乐标兵的喜爱,他嘉许健康的生活而不是颓废,宽容病痛但更指望着艺术的感动,事实上,他知道自己是一个听众,仅仅是。
难道我们能够指责这样的期待吗?当他冒着被仿冒之声打击、折磨并耗尽良夜的危险,倾听和支持所谓中国新音乐,而不是唾手可得的西方名乐队的盗版?“伟大的诗人永远隐逸在他伟大的作品后面,以肉身踏出荆棘路者是英雄。”他说。要么诗人,要么英雄,这是一个好心人对作者的要求。
但对于那些正在烂掉的人来说,问题并不是艺术能够解决的。他们需要的不是艺术的拯救,或者说不是任何庞然大物的拯救;人文主义被直觉地认为是腐朽的和精英化的,伟大被视为阴谋,英雄必然是神化的偶像;借助体验甚至经验而不是学识存在;除了生活方式,没有什么能更好地证明一个人的思想、感情和价值观……他们的确只是一群沮丧的年轻人而已,但如果能够,他们首先摧毁的不是旧的音乐形式,而是导致沮丧发生的生活。如果不能超越体制和社会,那么一个年轻人至少可以用自己的烂掉来否定他面前那井井有条的世界。
“我什么都不喜欢,我什么都不喜欢,我什么都不喜欢,我什么都不喜欢;我就是喜欢绝望,我就是喜欢绝望,我就是喜欢绝望,我就是���欢绝望。”这是盘古乐队的《我就是喜欢绝望》的全部歌词。事实上没有人相信他们是绝望的。他们活得很健康,甚至有点狡猾。主唱曾经是工人,父亲是警察,他不抽烟不喝酒,阅读巴枯宁、托洛兹基和格瓦拉,写歌纪念张志新,等等。他们总是在写别人的事情,例如被抹掉的历史、被家长???政府消灭掉的尊严、走投无路的小人物,以及台下那些被过分粗糙但是足够冲动的音乐感动得流泪的低层青年——后者是免不了要绝望的,因为他们一无所有,连同在不加入“成人世界”的前提下改变自己生活的希望。
和人们从崔健那里了解到的不一样,颓废和堕落、绝望和享乐,一向伴随着摇滚乐发生。任性地揭发内心和周遭的阴暗面,甚至沉沦其中,曾经是被摇滚乐爱好者“去芜存精”的部分;但此种不良倾向,却又是阐发人性的隐秘和导致美学革命的起点。整个现代主义文化在文明的压力之下所表现出来的焦虑,以反常态的方式,夸张着爆发,这当然已经是一个常识,并且从60年代开始变成了一个小小的传统。摇滚乐曾经一边鼓励着包括放荡在内的反抗,一边制造着自身的神话——反文化英雄、朋克英雄,甚至更加娱乐化的炫技派演奏大师。盘古当然也因其激进,成了国内地下音乐的小小偶像;当他们热情地唱到绝望的时候,那实际上是一种姿态,是自觉的价值反叛,是一种正在形成的草民的愤怒。
真正面临绝望的人,可能是另一些迷恋黑暗美学的新人——所谓新,是相对于更倾向大众文化旗手的传统摇滚乐,尤其是眼下正在兴起的以社会问题为主题的国内乐队——当暗夜公爵乐队吉他手形容该乐队主唱的时候,他说:“人比较感性,挺纯洁的,说大一点,内心深处是一个很纯情的人,属于能感受到生活的压抑、这种无奈、内心深处的黑暗的人。他也挺喜欢这种黑暗的东西。”这支乐队的风格被界定为后歌特/后工业噪音(post
gothic/post
industrial)——一种以音效和氛围见长的阴暗音乐,结构模糊、破碎、有很多不确定因素,连歌词都是即兴改动的。他们非但无法提供娱乐,还要让观众感到压迫;仅仅对那些解决了听觉习惯问题的人来说,暗夜公爵才是美好的——当然,就艺术而言,无论多么黑暗和病态的材料,都有可能被加工成治疗和净化的良药。
因此我们得到两种不同的、相互影响的绝望——姿态和美学。前者可能会成为被期待的英雄,后者可能会提供某种程度上的大师,但归根结底,在这种期待,或者说这种压迫下出现的音乐,又怎么可能不去颠覆人们对艺术的基本看法呢?除非受众认同亚文化的价值观,追认1994年自杀身亡的Nirvana乐队主唱Kurt
Cobain为非主流文化英雄,并为萨德爵士及其追随者建立大师谱系。
“烂掉的一代”已经随着南京病孩子网站(http://www.sickbaby.org/)的传播而被广泛使用。它最早来自PK14乐队早期作品《蓝色的月亮》,“我准备好了,我准备好了,让我烂掉吧!”它甚至被唱得有点过分激昂,像是胜利逃亡途中的狂欢!同时期的《内心是潮湿的》有这样的开头:“如此年轻,内心是潮湿的,如此年轻,内心是空虚的。/这是漫长的冬天,这是阴冷的季节。”文学青年的造作、自恋被彻底改写,小资目瞪口呆。“病孩子”是一个有图片、文学、音乐内容,并发起和执行着一些公益活动的网站,它充满友爱和互助的无政府主义气息,集合了大批过着或打算过着垮掉的一代式生���的文艺青年,乐队主唱杨海崧也是其中的一个。从字面上看,“烂掉”就是对“垮掉”(Beat)的片面的翻版;但谁又能肯定,这种坚决的表态,不是和杰克·克鲁亚克的“永远年轻,永远热泪盈眶”联系在一起的?
尽管PK14总是被技术性问题掩盖其音乐内部的敏感、??阔,但他们至少形成了优秀的歌词,和完整的音乐轮廓。他们表示自己在用西方的音乐形式来表达中国青年的苦闷——顺便说一下,问题就出在这里,他们太像英国乐队Joy
Division,但又不制造纯粹的美或绝望情绪;他们对世界深思熟虑,但没有在音乐中表现出足够的荒诞——中国青年的苦闷和任何国家青年的苦闷一样,并不是没有去处的,酒精和佛教、性和集体认同感、含有不同程度失真和噪音成分的音乐、降低的物质需求、自我放逐的快感、口语和术语、任性和自由,等等;在反面,你几乎可以看到主流社会所竭力建构的一切,这种反差构成了苦闷,但有去处的苦闷就不是悲剧性的了。至于乐队,你说,他们是应该苦心孤诣奔大师而去呢,还是像自己希望的那样到处漂流、一年出一张自制专辑?
青年苦闷的原因,要说得现实主义一点的话,用盘古的歌词来解释,那就是“混浊的人群像荒原/容不得青年和烦恼/青年死得特别早/青年变成了枯草”(《一枝枯草》)这些青年,据说包括张志新和李九莲,但可能更接近于无名的低层。死亡和枯萎发生在不知不觉之中,他们的词汇(官方语言的渗透)、体态(影视明星的身体语言)、衣着(时尚和财富的廉价仿制品)、思想(意识形态的道德化)、表达(消费文化模式)、出路(实用主义和依赖体制),一切,都不属于自己,即便在反叛的时候。90年代中期,各大城市的摇滚乐队中,有一种越是来自工矿企业就越是迷恋旋律化的重金属的倾向,似乎这种陈腐但是真诚的抒情是他们最后的表达方式;而今天,旋律化的重金属变成了节奏化的愤怒的新金属,除了普遍意义上的社会意识的觉醒,还看不出什么真正意义上的进步,因为这种单调的反抗,今天还是“我们”的方式,明天就会迅速商业化,和抒情一样变成“他们”的方式。
中国新音乐自1998年以来,逐渐以外省和“地下”为主导,和主流音乐拉开了距离。与此同时,北京的第一代、第二代摇滚乐手和后来的摇滚乐、另类音乐家轻易地接受主流价值观,推动唱片工业体制和商业操作环境的进步,从而壮大了原本孱弱匮乏的主流音乐基础,开始向社会提供更丰富的娱乐和更广泛的音乐影响——对于地下文化,或者原教旨主义的摇滚精神,这也谈不上背叛,因为本来就是两回事。大城市健康时尚迷惘,外省残缺落后苦闷,不同的天空下面有不同的问题和解决,而大量身居北京的外地乐队也始终保持着外地人的贫困、苦涩和彻底。这种特征曾经被形容为“一听就知道是树村的”——树村,是北京郊外的一个外地乐手聚居村落。

大都市的麻烦,是身陷消费而无力接受更多刺激,是越来越卑贱的华丽的青春,是被迫冷酷到底,是软弱和精致的病,是聪明和刀枪不入;小地方的问题,是沉重和压抑,是现代性问题依然没有得到解决,是不公正不道义不真实,是被侮辱与被损害,是天生的残缺(这是成都老乐队襁褓的早期经典歌名),是打口的一代和自虐的夜晚。像PK14所唱的��“我开始不停地下落还带着一点点的同情。……我想人们就在今天终于被我吓坏了,看着这副画面我的心终于开始高兴了。”(《自由落体》)“让我烂掉吧”的勇气和对失控的渴望,显然只属于后者。
在试图寻找可以代表当代中国城市主流青年的新音乐作品时,我发现这还有??难度。汪峰可能有点用:“这是一场没有结局的表演,包含所有荒谬和疯狂。像个孩子一样满含悲伤静悄悄地熟睡在大地上,现在我有些倦了,倦得像一朵被风折断的野花”(《花火》),是的,汪峰毫不避讳地模仿了他景仰的亨利·米勒、金斯堡、Bob
Dylan、Jim Morrison、John
Lennon,等等。他也在向60年代致敬,但显然,他已经干净得无法烂掉,或者说更适合致敬而不是被致敬。这种情况有点像失重,解决了温饱问题的大城市青少年会感到安慰,因为他们面临说不出的、更严重的迷惘:“慢慢下沉的我,慢慢飘浮在了空中/牛顿告诉我们,不要向上得太高/失去感觉的我,慢慢飘浮在了空中/炸弹亲吻地面,永远不会再改变”——这是电子乐队超级市场不被注意的专辑《七种武器》里的《S8》,歌词在音乐中几乎无法辨认,但他们的暧昧、温暖和折衷主义的风格一如既往。
“一切还像从前一样,还是愚蠢的匆忙。”这是最近正在走红的果味VC乐队的歌词。时尚的加速度还没有完全展开,但整个社会的实利、无聊、想象力和情感的匮乏已经登峰造极,富裕的假象被封闭在小小的中心商业区,除了去club混在中外白领中间逗两片ecstasy,连糜烂都没有可能,谈什么刺激、享乐和时尚?要说绝望,这些身处消费陷阱里的较酷的乐队,应该体会得更剧烈。
从英美抗议民谣开始,音乐就没有离开过大众文化、亚文化、城市文化、青少年文化这些含混不清但又饱受强奸的词汇。它在商业机制最发达的位置上存活,直接面对人的体验,毒害或安慰大众,娱乐或鼓舞人民,宣泄或催化欲望,简化或提示思想,它从来都不是一堆通了电的音色那么简单。如果说中国新音乐的确有点意思,值得读者穿过前卫艺术、诺贝尔文学奖、艺术电影、新左派大战自由主义以及国际时政的大杂烩,前往观看并假装心心相映,那么,我只能说,别相信任何不跳舞的DJ,也别相信任何不在现场的学者——有些人正在主动地烂掉,通过呻吟而寻找新生,这的确有美学价值,但更需要看见的,不是这个千疮百孔的发展中国家的青年音乐艺术,而是青年本身。 (本文是“从歌词看中国新音乐”系列文章中的一部分;和本文一样,其他部分也相对独立,将分别发表在《视界》、《今天》、《书城》等刊物上。)
她丢失了信仰 (PK14乐队)
她丢失了信仰,她感到紧张,鲜花在她的头脑中开放,她丢失了信仰。 她说“嗨你好吗,今天全国都放假”,她穿过街道,她丢失了信仰。 她丢失了信仰在路上在车上在床上在每一个她去过的地方她和同伴们坐在沙发上幻想。 她丢失了信仰,没人可以帮助她,国家正在发胖,她丢失了信仰。 她丢失了信仰,自己可怜自己吧,绝望在她的头脑中开放,她丢失了信仰。
向后看 (盘古乐队)
我的心里没底 我的船是漏的 我的船等着沉 有什么事能让人兴奋 我们还能坚持几年青春 我向前走 却向后看
花火 (汪峰)
这是一场没有结局的表演 包含所有荒谬和疯狂 像个孩子一样满含悲伤 静悄悄地睡在大地上
现在我有些倦了 倦得像一朵被风折断的野花 所以我开始变了 变得像一团滚动炽热的花火
看看眼前欢笑骄傲的人群 心中泛??汹涌的浪花 跳着放荡的舞蹈穿行在旷野 感到狂野而破碎的辉煌
现在我有些醉了 醉得像一只找不到方向的野鸽 所以我开始变了 变得像一团暴烈炽热的火花
我开始变了 我开始困了 我开始倦了
蓝色的梦睡在静静驶过的小车里 漂亮的孩子迷失在小路上 这是一个永恒美丽的生活 没有眼泪
没有哀伤 ……
左小祖咒
冤枉 (选自专辑《庙会之旅》)
你试图通过长时间的沉默来贮备力量 以便疏通思想来宣扬他们高尚的灵魂
你已经行动,为了自在,自在是自由,自由是人权 可人权是政治! 同志,你糊里糊涂地走上了政治的舞台
你企图通过短时间的狂啸来创立经验丰碑 以便打开遂道通告他们: “旅客同志们,十二节车厢已经失火,十一节车厢的,马上就要烧到你们啦!” 诸位,我们在地下,不是地下精英,是过道 你不是诗人,你不爱政治,我也不是朋克 我们只是第十三节车厢里的流浪汉
微乐队(三首)
但是我仍然习惯在漆黑的晚上触摸阴冷的墙上微弱的佛光 (选自专辑《水》)
我们沿街坐下 扯下多余的头发 咬碎要吃的面、面和萝卜 水,不会流动 身后的植物我们的姐妹们 对面我们的后背自言自语 打两声喷嚏 沿街行走 空气里的灰尘被雨打湿贴在脸上 我们走过一群跳皮筋的孩子 昂卧在床上 烧煤,喝开水
那个女人肚子里的的孩子生下来就死了 报纸贴满了墙壁 四处传出电话的叫声 人们去哪儿了 镜子里有一双眼睛停止了转动 人们去哪儿了 人们上哪儿了
这间房顶的椽被虫打空 主人三个月以前在床上烂了 主人烂了 我们在他的床上昂卧 烧煤,喝开水 街上一个女人也没有 我们在他的床上昂卧
一群孩子在路灯下坐着 沉默不语 他们挤在一起 穿着红色的衣服
众神从我们的后背上离开 桌上的杯子 一摇他就会动 但是我仍然习惯在漆黑的晚上触摸阴冷的墙上微弱的佛光 马路上飞过一群黑色的蝴蝶 它们寂静地如同屠杀 它们比漆黑更加血红 一页纸在空中被撒开 黄昏 他们听见隔壁一个人将铁钉打进墙里 他们听见隔壁一个人将铁钉打进墙里 他们看见人们的头发流着鲜血 他们看见人们的头发
流着鲜血 在空气里抽出一根根黑丝 抽出一根根黑丝 将翅膀烧毁
他们喊不出你的名字 穿过路边的植物 穿过马铃薯的铜锣在土壤的经济中敲响码头上引渡的船户 穿过中生代草垛里的冰川洗劫的水杉在天堑的上空留下的细胞 那些北风中的铁甲还在证据不足的惶恐中扮演生的衣衫 那些被移居的人
被杂居的人 在北风中他们喊
他们喊 他们喊不出你的名字 他们喊不出你的名字 他们喊不出你的名字 他们喊不出你的名字
但是我仍然习惯在漆黑的晚上触摸阴冷的墙上微弱的佛光 但是我习惯 我习惯在墙上
在漆黑的晚上 在阴冷的墙上触摸那佛光 那些微弱的佛光 佛光 但是我 我习惯 ??漆黑的晚上在阴冷的墙上 触摸那些佛光
那些微弱的佛光 那些鸟的沙囊 笛子 岩洞里的唱针 自焚 桔子的节拍 母亲的天赋 豆角的灯
豆角的灯 豆角的灯 豆角的灯——
啊 他们跑 他们猜测着 他们怀疑着,像谎言 像粗布的地面 啊 他们跑着 他们滚着
他们跳 他们爬 他们滚 他们跑 他们跑不动
他们不动 他们在夜里游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