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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音乐06】

生命是一个舞台

吴丽杏

 

2002.8.5
  到达林芝的第二天,天气阴晴不定。从成都到拉萨,飞机上的仙境以及拉萨到林芝路上的诗情画意在我踏入宿舍的那刻灰飞烟灭,一下子掉进了现实的陷阱。公厕和自来水都要走很远,而且很脏。被子不够暖,不能洗澡,没有开水喝,没有窗帘,有的只是满天闪闪的星星……
   感冒、很累、千头万绪……

2002.9.9

昨天收到一位高教厅老师发来的邮件,让我写“心路历程”。“心路历程”?若我真的将心里想的一切都告诉他,可能他们眼中的我就从此消失了。

我感受到了什么吗?没有,在这个被文明逐渐开化的荒蛮之地,已没有让人感动的东西,有的是所有城市都有的东西。

所以我问自己到底还能干什么。因为我连干点什么的欲望都没有了。唯一一次让我感动的是听一节和我一起来的新同事上的课,他的确对学生倾注了爱心,学生们纪律散漫、无心向学,但并无恶意,他们生性如此,自由自在。

而我所远距离接触过的藏民也并非似人们想象和描述的那样,全部都淳朴、善良,我感受到的只是野蛮和他们的骄傲。当他们布满深刻皱纹的脸贴近你,那双没有任何含义的眼睛直直地逼视你的时候,你会觉得你在他们眼中是怪物,是闯入者。你会手足无措。

当然那些传说中的善良的牧民都在深山里,在远方。所有经过城市文化过滤的人都会变质吗?!
激情洋溢的巴西音乐并没有使口中的棉花糖快乐起来。不知道为什么,也许麦田守望者是对的,理想永远在远方,流浪可以没有方向,但不能不够坚强。

开学了,我被通知两天后上新生的语文课,没有课本,向学生借了一本开始备课。我想我应该也能对他们充满爱心,那时的我可能会感到幸福一点吧!

林芝由广东和福建两省援建,所以所有的建筑物都标有广东援建或福建省援建的字样,并且以广东的城市位道路命名:广州大道、厦门广场、珠海路、香港路等等。一个典型的开发中的小城镇,汉族人居多,大部分是四川人,这些外来人又把他们的不良需要带进这一片净土,比如色情事业(简直明目张胆)。正如川端康成所说,只有老人和小孩是最美的。那些藏族老人依然坚守着他们的信仰,手中的转经筒每日在阳光下转个不停,朝圣者们仍在公路上向着心中的圣地前进。小孩子们在泥泞坑洼的街道上玩着自制的玩具,他们非常聪明,有体育天份,但心思像天下所有小孩一样,花在玩耍嬉戏上面,天真、放肆。还能见到穿着纪念科特.科本的T恤的少年!!

在这里既能见到多不胜数的“??漠王”,也能见到流浪街头的艺人,腐败的腐败,穷苦的也很穷苦。而看风景的人依然只看见风景。的确,能提醒我这个广东化的城市与别不同的就是这独一无二的风景。

2001.10.6
  经过六天的飘泊,我又回到了家。

六天有五天在车上颠簸的。每天早上披星戴月地赶车,晚上则在吧里和路上的朋友们闹到两三点才回旅馆睡下。真正的在路上,这次我终于一个人开始了在青藏高原上的旅行,并从此真正地爱上了西藏,包括它的山水和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和牛马羊……

在去纳木错的路上,我第一次看见了雪。公路在广阔的山谷平原上延伸,牛羊漫山遍野地撒野。淡咸的纳木错在雪山的环抱下,拍打着岸边的岩石。天空万里无云。我第一次站在雪峰上留影。

在去直贡提寺的路上,我坐在全藏民的大巴上,被车窗外的风景深深地触动。那些可爱的绵羊,好奇张望的牦牛,微笑招手的藏民,在田间劳作收获的农民,还有翡翠蓝的雪绒河和满山的红叶……我就像害了重病的人,动弹不得,只能不停地流眼泪。到了第二天早上那些同车的藏族人才告诉我,原来车上的人都知道我哭了,司机还担心是不是路太烂了,把我颠坏了!

其实我已无法再抱怨我的生活了。我应该感到满足了。那些在这片风云莫测的寒苦之地上生存的一切生灵,那么自得、欢快、欣欣向荣地求生,使这片高原散发着一种莫名的让人感动的美,是生命的强大。我知道我是在欣赏一种残酷的美。而朋友说的没错,我们都是有福之人,我能生活在物质文明的社会,偶尔还能到神仙居住的地方去关照一下自己的灵魂;能去追寻自己的理想而又不被生活所压迫,我还能再渴求什么?

我还能认识那么多的“同志”,那么多的好人。在车上的那些同路的尼姑、藏族妇女和直贡提寺的喇嘛,都那么友善,一路的照顾我,我还能说什么呢?

我也终于如愿看到了天葬。沉重的伤感压倒了恐惧。无论人死了以后是火葬、土葬、水葬还是天葬,都只是一个客观事实,都只是一个灰飞烟灭的过程而已,只是人心的不同。
然后去泡了第一次温泉,特别舒服,也特别难受……还有还有……

在路上真好,然而思如泉涌,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2002.10.23

今天,上课时第二次碰上学生扔粉笔头,我虽没有哭,踏上年所有新女老师的覆辙,但也被气得嘴唇发抖。但我并不想打他们或骂他们,只是会像《大话西游》里的唐僧那样,我决心!

2002.11.22

星期六,一大早去喝早茶,约的人每来,自己吃饱了再去买了三根油条带给可爱的邻居。然后去买菜,再买了一个陕西膜夹肉给不可爱的人。然后褒汤、洗衣服、晒太阳、听音乐、看书。对面的草坪上人们摆开桌子打麻将,小孩和小狗一起玩耍,一切都那么安详、宁静……

第二次读三毛《撒哈拉的故事》,再次感受她的生活,再次给自己生活的勇气。

“生命的过程,无论是阳春白雪,青菜豆腐,我都得尝尝是什么滋味,才不枉历来这么一遭啊!”——三毛

读到这一段再也读不下去了,端起那碗连藕排骨汤喝起来,水却没往肚子??去,而是涌眼眶里去了!今天一个人去菜市场买了很贵的连藕和排骨褒汤,然后一个人喝汤,三顿都不吃饭。当然西藏林芝的生活相对与撒哈拉的生活来说,实在不足一提,所以我才更应该坚强!

2002.12.5

倒数第二次音乐课了,对着这帮学生,我不由地想起一个名词“暴发户的儿子”,俗不可耐。什么流行、摇滚、爵士、民谣……他们只在乎周杰伦和六佰什么的!

还好,只是代一个月的音乐课,要是时间长了,他们受不了,我也受不了。看见那个从阿里坐了四五天车来到学校报到的学生和他憨厚的父亲时,我还以为……现在?抽烟、穿耳洞、买各种各样的衣服帽子首饰,扮酷。我在想他们这些在突然到来的物质文明面前迷失的孩子和广州的中学生差不多,只是他们更俗气一点,因为八一镇只是一个城乡结合部。

附1:

天葬的人们

从黎明前的黑暗一直等到天明,司机和乘客才陆续出现。我挑了第一排的座位,开始了五六个小时的颠簸。车上97%是藏族人,有学生、朝拜者、尼姑、喇嘛和虫草商人……在崎岖的山路中,车上一直播着热情的印度音乐,让人不知疲倦。而窗外的风景也让我双眼不知疲倦。

我就这样一直看着窗外,车子经过的地方,牦牛和绵羊四散奔窜,然后一直好奇地张望,目送我们远去。伴着翡翠蓝的雪绒河和漫山红黄绿的秋色,不知不觉遭遇了无数小村庄和在农田里收获的村民、小孩。他们对车子也满怀期望,小孩欢呼、招手,无邪地笑,大人张望、微笑,期待外面的世界给他们带来一些东西。车子偶尔停下,递给他们搅拌器、钱、盐巴…………然后载着期望和感激继续前进。

我就这样 被感动得动弹不得,眼泪一直在流。张开嘴巴把车里的飞扬尘土……吸进肺里。车上没有人留意我。那些人们生活在这片苦寒之地,简单去快乐,使着这片苍桑的高原焕发着一种让人感动的美,是生命的强大。看见他们,我对自己的生活再没什么可抱怨的了。我能追寻自己的理想同时又不被生活压迫,偶尔还能跑到这种神仙居住的地方关照一下自己的灵魂。

车子穿过大风沙,穿过飘雪、细雨,停在了直贡提寺旅馆。大伙下车吃饭,同行的两位藏族妇女热情地为我倒开水,当翻译……我带着曾经上当受骗的城市人心态推测她们居心何在,相当惊讶……吃完饭,车子又开始漫长的旅程,终于在一座悬崖峭壁上看见了直贡提寺,人类真是一种神奇的动物。而全世界最著名的两个天葬台,其中之一就在这山顶之上。我想,能在这种地方灰飞湮灭,人不升天还能往哪去?

经过一段盘山的险路,车终于停在了直贡提寺的大院里,人们纷纷下车,几个尼姑和那两个藏族妇女和我在招待所住下。因为海拔4300多,所以上楼梯那几步真有点力不从心,我背上,手上全是行李。这时一只苍老的手向我的行李伸出来。后来知道她是一位72岁的尼泊尔籍藏族老太太。她不懂说汉语,只是向我微���着伸出手,据说她当天还有高原反应!我又怎好意思把行李给她呢?只好咬咬牙,摇摇头。同房还有许多送葬的人们和一些外国游客,大家相处融洽,寺里的喇嘛都不太懂汉语,沟通有点困难。寺外可以俯瞰整个河谷平原,视野开阔,几只乌鸦绕着金顶盘旋。大院里到处是健壮的藏獒。所有生灵包括人都悠然自得,感觉不到一丝烦恼,连送葬的人也坐在围栏上喝青稞酒,丝毫察觉不到一丝忧愁。他们还请我喝了酒,说喝了没高原反应,原来青稞酒还挺好喝的。

傍晚,尸体陆续聚集在大院里,用麻袋裹着,脖子上绕了很多哈达,一旁堆着几袋糌粑和面粉,用来赠给寺里的喇嘛,喇嘛们围着这些东西坐成一圈,诵经超度死者。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死者的朋友就轮流背着死者上天葬台。他们走几步就喘得不行,同我每吸进一口气,肺里都抽着疼。我紧跟在他们后面,后来居然超过了他们,独自在山路上前进。忽然一只庞大的秃鹫划过我头顶,原来已接近了天葬台。

天葬台用铁杆围了起来,葬礼已在进行,一群秃鹫正在台中间争夺着食物。走近便迎面扑来阵阵恶臭,但我仍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这时一位老迈的天葬师走近我,检了我的票,然后我又接过他用手撕了一角的票不假思索地放进了口袋。他用藏语对我凶巴巴地说了几句,我点点头,老老实实地站一边去,管他说什么,我的眼睛已经传达了深深震撼大脑的信息进去。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并未形成恐惧,只是一股强大的沉重的伤感抓住了我。无论是天葬、土葬还是火葬、水葬,人都是要在这天地间消失于无形的,不同的只是人心在作怪。我就这样呆立着目睹天葬师把死者的赤裸身躯熟练地一块块切下,再把他们的骨头用刀、铁锤捣碎和上糌粑 撒在葬台上,秃鹫蜂涌而上,其中两只抢着一根肠子跑到我跟前……我的脚僵了,看看地上全是结了霜的小草。送葬的其中一个人是这样说的:我感到很幸福,因为我的朋友可以升天了,而且还可以再来人间一次!

天葬还没完,我就跟着那位远道而来的尼泊尔老太太和她的孙女转山去了。这位老太太坚持在有生之年一定要来一趟直贡提寺转山,并探望一位在此山上修行的亲戚。山上坐落了无数大大小小的屋子专供修行者用,三年内不能说话,每天有人送饭。听说出关之时已不懂说话,像哑巴一样咿咿呀呀的。刚看完天葬我就说肚子饿,把众人吓倒。转完山又去转寺庙听喇嘛们念经,因为没有游客,我反倒成了被参观的对象。后来跑到屋顶和两个小喇嘛玩吹海螺去了。中午坐车离开直贡提寺向德忠温泉出发,尼姑们又让我坐在驾驶室里,自己在车厢后风吹日晒地颠簸。我也没有推辞,只是这些崇尚天葬的人们,我真的相信他们都可以并且应该进天堂。

附2:
  《自由宣言》:“生命是一个舞台,我喜欢扮演什么样的角色,我就尽情享受这个角色的生活,体验它的快乐和痛苦。”这是我挂在屋子里的自己写的几句话。在西藏,每天上班下班吃饭以后就无事可干了,我没有电视机,没有收音机,也不看报纸,在这山沟沟里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晚上只能听听音乐,弹弹琴,然后九点半就关灯睡觉,听着窗台的雨露声入眠。我总觉得我的人生是一次流浪,西藏不会是终点,湛江也不会是我落叶归根之处。我希望把骨灰飘散在天地间,永远在路上,在山间。所以,我总是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孤独感。当我接到你们的电��时,我久久不能平静,起码在远方还有惦记我的朋友。我依然想念那些与我嬉笑怒骂的你们,你们给了我一段美好的岁月,它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多少次在梦中回到广州,回到你们中间……

在这寂静的无边夜色里,月光每晚透过窗帘洒在书桌上,只要心中稍有一丝什么滑过,即失声痛哭,但只要心中无烦恼,就能受用这份许多人渴望的宁静。我总在努力做一个只向人们展示我的快乐的人,这是我最终要达到的坚强。我还会继续行走在路上,我知道自己在寻找,但不知道我要的是什么。人生不能问,既然我不能同时扮演那么多的角色,那么我会亲身去感受一下人们各种各样的生活,活在世界各个角落里的人们,为什么他们在烛光下也能度过漫漫长夜,为什么他们从不觉得自己的人生有什么缺陷,为什么他们不觉得孤独?只 是顺其自然地顺从大自然的规律,生老病死。其实我知道只有旅行才能让我摆脱内心的孤寂。

暂时我还没厌倦这种生活,也还爱我的学生。学生们不爱学习,我也不勉强,没次上课都给他们讲些课外知识,把课本变成百科全书,给他们讲旅游,讲音乐,讲野外生存技能,讲人生,讲笑话……他们也成了我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 部分。有一位日喀则的新生来报到,学费一千多,他才带了一百多,老师问他吃什么,他说他背了很多糌粑!!后来我联系了南海的一位朋友(他是读了《南方都市报》后说要支助我妹妹读书的读者,我说不如我到西藏帮你找几个失学儿童吧!),当我拿着他寄过来的八百元交给那学生的时候,虽然钱不是我的,我还是很激动,我和那学生相对无言,我们都说不出话来。

有一位新老师说得好,他来到西藏的高原反应还比不上对这的物价反应。这里连上公厕都比内地贵,我已经习惯了买又贵又过期的食品,习惯了几天洗一次高价澡,习惯了在你们的盛夏时节在这用刺骨的冰水洗衣服,习惯了厕所里的虫子和苍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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