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英国歌手Morrissey新专集内有一首歌，《老师害怕学生》。据我所知，在中国，老师害怕学生应该只有在文革时才会发生，老师的生命安全都是无法保障的，即使他们能侥幸地活下去，他们也摆脱不了无数个黑夜里噩梦的撕咬。改革开放以后，无论是老师的社会地位还是福利待遇，都有了显著的提高。老师怎么可能去害怕学生呢？1999年，在我收集到的资料中，我发现，在内地一些地区，教师虐待学生的个案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阶段，农村尤其严重，但城市也不相上下。而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美国，情况刚好相反，当代大学校园暴力血案不断升级，学生持枪打死老师、同学的事件早已不是什么新鲜新闻。

在今天的中国，学生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群呢？在社会的心理结构中，他们又占据着哪个层面呢？

今年4月中旬，《天府早报》报道，四川省化工机械厂退休职工张明星来到成都青白江区某重点中学承包食堂，他用自己每月500元的退休工资来给贫困生提供免费餐。6年来，65岁的张大爷帮助了80多名贫困生度过了难关（总资额超过8万元），其中77人考上大学，其中不乏北京大学、南开大学、中山大学、哈尔滨大学、北京科技大学、四川大学、西南财大等名校。但是这77名大学生没有一位回来看过张大爷。张大爷心里很遗憾：他们考上了大学，我心里很牵挂，总在想，他们现在的生活好不好？学习怎样了？不过据学生处唐主任分析，离校后，他们给班主任写信比较多。因为他们认为班主任给予的关心更多，在成长过程中起作用也更大。现在的孩子很多以自我为中心，认为得到别人帮助是理所当然的。在无限的遗憾和疑惑中，我想，即使张大爷的菜没有烧煳，也必然已变了味道。张大爷当然对孩子们（不，他们已经是成人了）的作法没有去怨恨，他只是有些失落、有些感伤。有时候，他可能还会衡量：

还要不要继续做下去？

设想一下，张大爷如果失落地离开学校，他可以开始一段新的生活。贫困生的伙食将有什么变化？他们只有在一个个忍饥挨饿的昼夜里展开学习。如果张大爷的故事传遍了祖国四方，会不会有下一个王大爷、李大爷来关注孩子？如果北京大学、中山大学没有张大爷，这些考上大学的贫困生们在某天下午啃嚼着方便面时会不会��然想起一位60多岁的老人？对于他们来说，紧张的大学时光和那1001夜被一个老人关心的日子，到底哪个更幸福？哪个更能支撑他们继续前行？

如果77个大学生集体性地与陈旧的历史划清界线纯属必然的话，那么下面这些大学生走上卖淫之路并最终开窍是不是“纯？？？偶然”呢？

5月上旬，《青年参考》报道，三名武汉大学生在互联网上欲向《青年参考》记者介绍卖淫，被武汉公安局当场抓获。其中介绍同学卖淫的武汉XX学院学生刘元光被刑事拘留。荣某是中南XX 大学学生，周某是湖北某某大学学生。记者调查发现，在武汉很多大学，大学生卖淫绝非个案。据某高校外语学院卖淫史已达3年的女生赵某透露，她父母都是高级知识分子，用她自己话说，走上卖淫之路“纯属偶然”。后来突然发现，原来身体还可以用来挣钱，而且挣得不少。她告诉记者，她现在每月收入可以达到2万。她还透露，随着社会需求的扩大，开始有男同学“做鸭”，但“因为精力透支，回来后只能倒头大睡，所以他们多半成绩糟糕透顶。”事件的暴光让人心惊。这让我想起1998年我听说的一件事。这是一个在广州某外语学院进修的汕头女孩CH告诉我的。CH说她认识一个在他们学校北门一家酒吧陪人喝酒的本校女学生，每个月为了挣900块，最后喝得吐血住院。今年初，我听一个在劳教所工作的朋友说，去年，他在环市路一个酒吧看到CH也在陪人喝酒。听到这个消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想起1998年夏天我和她站在我家窗前聊天至天明的情景。那年五四，她还和我们一起去开平参加五四青年音乐节，盘古演出时，她甚至举着盘古标语在台上走。大学生在校期间半工半读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我的一个朋友HZH也是广外毕业的，他家庭条件不好，大三时差点读不下去了，全靠他哥哥支持他才完成了学业。毕业考成绩出来时，他的论文在全系拿了第一。（《非音乐》第二期“阿拉伯皮带”《情色恐惧》一文就是他翻译的）

看来，走上卖淫之路的这些大学生并非都是贫家子女，但相同的是，他们都是受一种东西的驱使：金钱的压力。而下面的这组情况是不是应该另当别论呢？

5月中旬，在广州，出现了这样一道流行风景：一些少女腰间挎着一个个玻璃瓶招摇过市，仔细一看，里面装着一条条小蛇。当记者在服装名街状元坊询问其中一位为什么会这样做时，一位18岁的靓女说，她是大一学生，是一个爱追潮流的女孩，大腿边挂上一条小蛇，自己简直就是一条“美女蛇”，实在刺激死了。据店家反映，根据靓女们的不同要求，他们还可以做“美女龟”、“美女蟹”、“美女螺”等产品。笔者没有亲眼见到这种打扮行头的靓女，所以无法亲眼目睹此间威力。对于赶潮流一族来说，30块一条小蛇不是问题，但当有一天30块买不到一件扮酷的行头就成问题了。看来，在中国未来的街头，“美女鱼”、“美女虾”、“美女蜘蛛”、“美女蛤蟆”之类的表面文章还是大有作为的。

看着一位靓女神采飞扬地举着一个“美女蛇”小瓶让记者拍照，她的勇猛让我不得不想起80年代末中国那群最富理想主义色彩的大学生，而这一物转星移，还不到20年。

还有一位大学生，他在医院里扮演某个角色的逼真程度让个观众都想翻开他的学历证书辨一下真伪。

5月24日，在成都一家医院，一位怀孕10周的护���康女士因指责一位患者液体没有输完就不要叫她后，患者的儿子王某就打了她一拳。康女士说我怀孕10周了，你不要再打我，王某听完后接着又给了她肚子一拳。王的妹妹也抓住康的头发就打。王与妹妹对康拳打脚踢了10多分钟，最后被拉开。经查明，王某是西安交大毕业的研究生，目前在宁波上？？。此事暴光后，王某宁波的单位不一定会将他开除，因为打人只是属于他私生活范围内的事，它没有涉及他的工作领域。现在作一个设想，如果王某还在西安交大读书，学校会如何处理。学校会不会不处理？这个容易得出的答案就为今日中国社会的公民道德黑洞拉开了一个口子：学校对学生的道德操守还是有责任去规范指引的。然而一位护士怀孕10周的肚子却对中国大学生的道德操守课进行了一次没有流产的起诉。

同一天，广州海珠区人民法院对一宗少年犯罪案件作出判决。4名年仅16岁的高中生被判处2至4年徒刑。而起因是因为被校友踩了一脚，他们就聚众斗殴，致3人倒在血泊中，1人死于刀下。值得注意的是，群战时，曾有几十名高中生参战。这说明在很多在校生中，普遍存在着一种无知的生理与心理状态。他们即使在身着校服时，他们的真实角色也是暧昧不清的。他们的心态如此扭曲，一个人的尊严可以被一脚踩得粉碎。学校当然不是监牢，但是教室里关押的都是什么呢？

而还有这样一位学生，老师已永远地失去了对他害怕的机会。

5月28日，一名17岁广州高中生与父母发生争执后，一气之下，从9楼天台跳下身亡。这名少年就在“六一”前夕，在接近成人的一刻干了最后一件儿童的事情。一对父母把孩子培养了17年，就在他们即将把他交付给社会培训时，他们悲痛地发现，他们17年的教育果实在马上要收割时流产了。其实这样的少年就算能“顺利”地长到成年，谁能保证他不会与领导、同事发生争执，一气之下···一个人的一生里到底有几口气能禁得起这样的争执？

脱下了校服，他们到底还是什么？

2000年上半年在《视觉21》工作期间，我认识了广州艺术师范学校教师LQY，当时，他趁中午休息时骑摩托车到我家买打口。3年来，他跟我讲了很多他们学校的事，包括学生。他说现在的学生很可怕，他们一进学校就问，老师，我怎么才能赚到钱。我记得他对那些贫寒的学生曾有过一个形象的描述：他们穿着打着补丁的裤子走在高速公路上。

2002年9月一次看电影时，认识了另一位老师XZQ，他在广州大学（1999年5月，这所大学的一名大学生曾设计把打口青年WG带到学校联防处但最终失手）城市规划学院教设计。他曾想按照自己的一些新方法来教，但学生说作业太多，他们根本没心思去学。他们更愿意尽快地开公司。

5月下旬的一个晚上，在西藏林芝教书的朋友LX给我打了一个电话。她说，她的班上学习最好的一个女学生已退学（高中），因为她的男朋友不让她读了。这个学生和男朋友家里都很有钱，家人认为她不用再学习了。当WLX去这个学生家中家访时，这个学生的母亲告诉了她真实原因，似乎觉得很对不起她。也许这位家长明显有些内疚。有一次，一个学生还质问她为什么不改他的考卷，而事实上是，他把错误的答卷重抄了一遍又交上去了。LX对学生最初的积��性明显已减弱，学生会在课堂上问她能不能给他们唱一首粤语歌，她知道他们不想学习，他们可以找任何机会来避免学习。这是一群很固执的学生，他们不知道学习能为他们带来什么或改变什么。“你要想让他们听你的话，除非你能把他们摔倒。”老师这种低落的情绪在他们学校很普遍。学生不尊重老师，而？？？于他们学校生源很少，无论学生怎样，他们永远不会被开除。过了一个小时，WLX又打电话告诉我，他们学校有一个老师刚刚自杀未遂，抢救过来了。她说，现在你的素材更丰富了。

上个月报纸报道了，LX的两个师弟也将在今年秋天与她会合。

中国的学校教育近年来都一味地抓效率，跟市场接轨，却忽略了道德方面的教育。否则的话，不但会出现老师害怕学生，还会有厨师害怕学生，护士害怕学生，父母害怕学生，甚至是学生害怕学生。可能只有一种人是不害怕学生的：老板。

在学生还没有举起枪向老师瞄准之前，老师到底害怕学生什么？

有没有什么是学生真正害怕的？

5月底，刘庆元在他和妻子的木刻陶艺工作室接受了我的采访。时间不长，但是他提供的材料比我想象中更让我沉思。刘庆元是教艺术的，而且是在广州这个著名的经济大市场，他遇到的学生肯定具有一种典型性。我不知道内地的或本科的大学生在面对现实的冲击力方面是否会小些。几个月前，内地TY市一名电台主持人已提醒了我这一点。采访结束后，刘庆元突然问我，你这篇文章的题目是什么，我告诉了他，他想了想说，我谈到的好象还没涉及到你的本意。我说没关系，我所指的不是老师对学生一种身体上的恐惧，我觉得老师真正害怕的是学生不会或不愿意去学习如何生活。

L：之所以造成今天这个局面，上一代教师是要负责任的。他们最初在做学生的时候是很勤奋的，后来他们留校了。他们现在已是中年人了。今天的美术专业都是和当代有密切关系的，设计、装潢、广告，你只要稍微转一下弯就可以获得一笔不小的财富。这些人具有一种成熟感和为所欲为的优越感，但没有一种人文精神的渗透。大家需要的只是最实效的一面，老师实用主义的光芒在向学生影射。即使成不了名，也能得一些利，总能摸一把。这种实用主义跟生存是紧密相关的，学生已处于毫无选择的处境，他们要做的就是把老一辈的光芒变成自己头上的小光环。所以老一辈是一定要负责任的。
Q：我觉得你曾说过，你们学校的学生很多家境十分贫困，大概占多少比例？

L：60%以上吧。毕业后，他们没有一个回到家乡，他们不余其力地成为声色犬马城市的一分子。租房子，到广告公司打工。他们最大的梦想就是熬2到3年后，自己也能做小老板，把自己现在老板的客户全部掠夺过来。他们的父母当年借钱、贿赂官员，让他们上学，但他们没有一个回去。毕业后，为了还钱，就必须赚钱，拼搏。“海归派”已建议政府，要把教育当产业来办，教育已成为一种投资。老师也已成为打着领带的传销家。在课堂上，已没有设计，都是廉价的艺术买卖。只剩下一个实效性。那些商海大鳄，他们的光芒打在他们（学生）的脸上一闪一闪的。没有什么教育和思想交流。他们只想着有朝一日自己当老总，他们在为自己设计一种人生方式。有一个写字最好的学生，他最喜欢写的字是“人生能有几回搏”，我却让他写“庸俗”、“劳动也是一种品质”这样东西。我觉得我的工作不是在教育工人。大环境虽然如此，但孤军奋战是一件很刺激、很酷的事。艺术观应该是拓展的，不要总躲在房间里写论文。

Q：我认为孤军奋战也是长期作战。
L：没错。老师应该把教育理念和个人情感联系起来。而不该是战争审美、机械审美。否则学生走上的只是一条还债之路。他们已没有买书的冲动，他们一般会向我借书。
Q：你是说他们没有买书的能力还是没有买书的冲动？
L：他们没有买书的冲动。但他们会花钱去看录像，买一条滑板裤，找一个女朋友一起吃雪糕。
Q：那些分配到农村的教师待遇怎样？
L：分配到农村的老师每天都会坐立不安，他梦想着有朝一日进城。有一个分到廉江工作的，一个月两三百块。那里的人成天打麻将、卡拉OK、桑拿。我在课堂上对学生说，做广告的就是卖猪肉的，但卖猪肉也要卖出你的性格来。但现在做广告的跟客户却保持着爹和儿子的关系。我96年工作，最欣慰的就是我没有随波逐流，至今没有沦为一个教工。我在课堂上讲这些东西，学生说他们听不懂，我不管。在学校举行那些“学生评估老师”的活动完全是受政治影响，他们一般会这样写，“希望老师专业再上一层楼，再接再厉”。我的一个学生写的关于我的一篇文字，题目叫《抽筋成长》。文中写到，“不要那么冷漠”，“请按照学生实际情况教学”。他们现在只需要人生经验，不需要再学习了。在这种情况下，老师已成为学术杀手。为了超越那些中年人，你必须要去学习他们的长处和勤奋。除非你们比我懒。
Q：你的学生毕业后跟你还保持联系吗？
L：我不喜欢这样的方式，我对他们的问候显得很冷漠。他们有时候打电话来，问我是不是还在雕木刻，我说是，几分钟就挂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