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始觉得有点心不甘情不愿地回想，掰着手指头数见过他的次数。很快我发现自己数不出来，当然这跟从小数学成绩的丑陋毫无关系，关键的是它影响我到对整件事的概念。这件事我几乎一直挂在心里，可现在，只是因为对一个抽象数字的模糊就产生出了怀疑，而且这个怀疑令我在怀疑之余还觉得不安。

我很想索性就不提及地下成都，在下面的文字中我得绕开那些已经成了招牌的名字们，是的，我要说的跟这些几乎没有关系，仅仅关心成都这一党小道消息的朋友暂时不用往下看了，这里什么都不会有。

可能一开始我就已经把事情夸大化了，这并不是我的本意，事实上我跟他之间最近的距离是——当然不止0.01公分。小酒馆唯一可算得舒适的桌椅在落地玻璃墙的这边，两条长椅子，一张长桌子。他坐在桌子的前面，我坐在桌子的后面。然后我们隔着那张桌子的宽度。桌子上放着一本新出版的音乐杂志，强调一点，这样的书通常在它出版第一期之后就不可能是我的了，而那本显然不是第一期。

当时天还亮着，我们没有说话，但他和他自己说话了。我想他是真正的外星人。

最近一次演出是上个星期，我和几个朋友一直在门口呆着。演出的间隙，里面的人一堆一堆出来透气。说话的人多了，就觉得特别孤独。我想说话，就对另外两位朋友说我给你们介绍一个神秘的人吧。他们的反应很良好。

只有巴拨知道我说的是谁，因为我常常跟她说起，一方面因为神秘的人象我们共同认识的某个人，而另一方面，神秘的人一直很神秘，如果再有的话恐怕就是因为我的罗嗦。所以，到目前为止，“神秘的人”还只是一个极小范围的词汇。在这个范围之外，我能听到太多但没有一个与此类似。这很不好。

他几乎每场演出都会出现在这儿，一般会提前一个钟头左右到；

他只在门口逗留一小会儿，就掏十块钱买票进场。小酒馆每场演出的门票订价均为十块，其中乐手享受对折优惠；

他每次都会冲在舞台的最前面，POGO的时候往往会加入进去撞上一会儿，然后小心翼翼地躲在那个摇滚摄影师身后，并为那里的安全感到满意？

他不和任何人说话，或者，任何人都不和他说话；

他的神情中有某种神经质的异样，他在音乐里傻傻地笑，好象从音乐一开始他就可以一直幸福；演出结束，他从一堆人走向另一堆人，在每堆人旁边他停下来，望着他们，听他们说话，然后离开，去下一？？人堆里，停下来，望着他们，听他们说话，然后再离开……我想他是在找什么，可是他在找什么？

他每次都穿着一件黑色的体恤使他看上去只有那么一件体恤，后颈窝商标的地方后来露出了两个破洞；

他的个子很矮，模样很难形容，感觉就象是隔夜的馒头。

那么——你是谁？你怎么来了？你是怎样的？你象他吗？你象我吗？你能在午夜的玉林与我们一道吃酒啃肉？你能象我们一样在空荡的街上唱难听的歌？你是神秘的外星人还是孤僻的精神病患者？你需要的是几双友善的手还是继续这样沉默、神秘的移动？象许多次一样，我又开始觉得可能会有一万个问题想知道，但很快这样的念头就又打消了。

对于怀疑，是一个抽象数字的模糊所带来的忧虑和不安。我在想事件的本质是否真的如此？还是在我头脑中经过了一次无意识的放大？我在这里写字是否是往他和它的头顶打上一束明晃晃的灯光？我从哪里得来的权力对他这个人——而不单单是他身上的“神秘”进行这样一种表达？下一场演出的情形会怎样？变化会发生吗？变化对于他和它会产生多大的影响？我会不会因此沦为干扰他人生活的暴徒？

我经常据此想象一株植物，在它向上生长的过程中长出许多枝蔓来，多数时候我们是从它漂亮的花果开始由外向内旅行，气温很合适，风光也很好，可就在你自以为已熟悉了它肢体的每一处细节想要飞向更大的园子去时，却一不小心发现了被忽略的一片叶子。当然，这是一片比普通的还要普通数倍的叶子，它普通的样子似乎在原谅你的忽视，或者告诉你它天生就是用来被忽视的。这时候你的选择有多种多样：
一、你可以绕过它，继续更远大的探索；
二、你去接近它，了解它，直到它不再是个障碍；
三、你被它击溃，为它懊恼，甚至对它变得着迷。

我还是希望在没人注意的时候，看着他从一堆人走向另一堆人，然后越走越远，直至消失在隐秘的黑夜深处。